谁怜越女颜如玉——评吴侯夫人施夷光

（这篇我不记得有没有在未名发过了，也可能发了但是没有置顶，反正没多少人读过，权当新文吧。请勿转载喔。）

施夷光小姐绝对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间谍之一，如果有人一定要争执这个“最”字，那好吧，咱弃权，但她的名气绝对是最大的吧，如果您对这个还有疑问，非要说余则成的名气比他大，那我真是无话可说了。

施小姐是江南女子，浙江一个小村落的荣誉村民，说她是荣誉村民，因为她这一生在这个小村落里的时间并不长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，包括外国——与越国比邻的吴国。小村落一座挨一座，姓施的人挺多，东村里的施小姐就称为东施，西村里的施小姐就称之为西施。
西村的施小姐很美丽，据说浣纱的时候能有“沉鱼”之惊艳表现，这是瞎掰，大家不用当真，要么是碰巧了，要么是她用的香粉胭脂啥的砒霜含量太高，把鱼儿给毒死了……

跟施小姐一起去浣纱的还有一位郑旦小姐，也跟她一样美丽，一起被越国的忠臣死士们给选中了。由这个细节可以看出，西施的美并不是旷古绝今的，否则这天下同时冒出两个古今无双的大美女，还是同村的小伙伴，这概率也低得离谱了点。不但没有传说的美丽，施小姐和郑小姐还说着一口当地方言，被金庸先生在《鹿鼎记》中借韦小宝之口给奚落了一下。韦小宝说的那句话（脏话我就不重复了）我曾在苏州人口中亲耳听到过，此外也确实听到过“宁听苏州骂，不听绍兴夸”这些说法。然而，方言历经几千年变化，尤其中原汉族人口几次南迁，又经过五胡乱华，我不认为战国时代的西施说话也是今天的刚硬味道（当然，所谓刚硬也只是吴侬软语中相对而言的，绍兴话唱的越剧，在许多人心目中是温柔婉转的代名词）。

美丽的施小姐和郑小姐被越国的当权者瞄上，当时，越国正处在战败的屈辱之中，当权者们每天都在想着复仇，于是他们用了种种方法——威逼利诱也好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也好，反正是把两位小姐拉到了他们的船上。注意啊，是船上，不是床上，在越王勾践那样一个君主面前，美女不是用来上床的，是用来包装糖衣炮弹的，他在敌国的耻辱经历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非常人。另一方面，这也更加证明了西施的美貌并没有真的倾国倾城，至少不是通杀，否则勾践不舍得让她走。至于越国的当权者们为什么不选贵族中的美女，因为贵族中不产美女吗？只有贫贱江头一产还产了俩？显然不是，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人必将命途坎坷，只好拿两个穷人家的孩子开刀了，当年褒姒被献出去，也是同样的原因，唉，人真是不能穷啊。

两个小女孩被骗到宫廷，教授礼仪、加以训练、培养迷惑和征服男人的能力。她们学了多久？从勾践归国访美，到献出西施，整整六年啊……六年是什么概念？六年，俺在美国把博士都读出来了啊！俺导师还是学术圈里出了名的严格啊！有木有！！俺这种惊天动地的优秀写手都被他老人家批评逻辑混乱啊！俺的GRE逻辑想当年考了满分啊！有木有！！可见男人这东西是多么难学，比任何的艰深学科都更加艰深……“博士”毕业后，两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小姐被送到了敌对国的君主吴王夫差那里，昔日的大脚村姑摇身一变成了万人迷，学历很重要，谁说不是呢？

两位美女以优秀成绩毕业，托福雅思全部满分，于是收到了吴宫的橄榄枝，完成了她们的出国梦。当时有多少美女学员同时毕业？不得而知。只知道这两位送到了吴王的面前，而且郑旦很快就阵亡，剩一个施小姐孤零零名垂千古。我不得不说，越国的爱国教育真是很成功，吴王夫差宠她宠成那个样子，人家都没有动摇啊。他为她建馆娃宫，为她建响屐廊，一个男人为了听你走路的声音，愣是把大地挖空了埋上鼓啊，遇到过没有啊姐妹们？可是人家施小姐心系故国，显示出了优秀的间谍素质，这六年的学真是没白上。然后，英武一世的夫差整天只顾着自己的小情调，亲小人远贤臣，把伍子胥给杀了。
伍子胥是啥人哩，大牛人，人家一路从楚国逃命出来，一路上都有人接应，路上他但凡跟人家说两句“你不要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”之类的话，人家立刻就自尽，为了让他放心。这得啥样的威信才能有这效果啊，这样的人都被夫差给逼死，吴国离死也就不远了。

施小姐在吴国十年，夫差终于大败于勾践。之后呢？王子和公主结婚了，之后呢？施小姐胜利完成使命了，之后呢？
施小姐之后的命运没有历史定论，比较靠谱的是两种说法：被杀说——被越王勾践的王后绑上石头沉到水里去了，和泛舟说——与越王勾践座前能臣范蠡泛舟五湖去了。根据种种只言片语的史实考证（在本文略过了，有兴趣的自己去看吧），被杀说更像是真的。

这个可怜的女人，受训六年，谍战十年，到最后，跟当初被她的胭脂花粉毒死的鱼儿一样，沉到水里去了。就算你不相信残酷的真实，你想相信她与范蠡才子佳人退隐朝纲了，可是，她爱他吗？如果爱他，当初分离十年之久，服侍于敌人枕边，是否那种摧肝断肠才令她捧心楚楚？如果不爱他，那跟他共游江湖有啥意思啊。当然，谈爱情奢侈了，施小姐最该谈、最该想的，是怎么保住她的小命。
勾践这个人，心思阴狠，一旦功成之后立刻悄没声息诛杀功臣，飞鸟尽，良弓藏（这句话就是从他越王勾践的典故里出来的啊）。范蠡聪明，一下就看出来了，所以逃掉；剩下的可就遭殃了。这样一个人，施小姐是斗不过他的，她唯一的倚仗，也不过是那个爱她的夫差，可是，她把人家给整死了。
当初勾践逼死夫差的时候，不知道施小姐是何感受。夫差，是爱你宠你的这个人，这个人一世英武，除了在你身上吃这一回大亏，一生战绩堪称经典；勾践，是把你送到虎口断头台的那个人，他面相凶恶（范蠡说他生的面相就是忘恩负义那种，所以他功成身退，也劝文种走，文种没走，接着就被灭族了），对人对己都苛刻不堪——不能因为他自己卧薪尝胆，就不让别人活了是不是？
这位施小姐就是这么做事的，把爱他的那个人整死，向一个凶恶的元首表示忠心。我一直试图理解她当初是怎么想的，几种可能：

一，她无脑。经常有人讨论，女人是漂亮重要还是聪明重要，类似的讨论还有关于干得好和嫁得好。如果你聪明，那么，你的漂亮会让你的价值成指数级增长，远远甩开一众平庸女子而鹤立鸡群；可是，如果你无脑，那么，零乘以任何数还是零，那个数多大都没用。
二，她幻想着能得勾践的宠爱。毕竟，她是在男人身上讨生活的，侍奉敌国不如自己的国家来得亲近。但是啊，施小姐，人是会老的，以色事人，安能长久？夫差倒台的时候，施小姐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，人家勾践有王后的呀，一起卧薪尝胆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王后呀，为了实现丈夫的报仇大志，人家恁多年连件好衣服都没买过啊（这不是瞎掰，这是史实，勾践的王后为了辅助卧薪尝胆的丈夫，过得非常简朴），而这王后之外，一堆一堆的妙龄少女正等着扑上来呢，个个都不弱于你当年啊。这一条，归根结底还是第一项——“无脑”。
三，她有把柄在勾践手里，比如人质之类的。这是个比较为难的局面，身为弱者的施小姐无力反抗，听之任之，又加上对勾践尚抱有幻想——她舍身取义为他忙活，有点幻想也是应该的，于是，终于吞吃了苦果。如果是这样，就怪不上施小姐，她是没办法。但是假如她足够聪明，就应该知道她唯一的出路是与勾践的敌人结盟。人家都扣你的人质逼你了，你还不反啊？她应该鼓励夫差励精图治，然后跟越国城下之盟，宝剑指着勾践的脖子，让他放人。你把人质杀了？好，那你越王一家大小陪葬，咱的人质也不白死。

我一直想揣测她当年的心思，却怎么都揣测不出。也许她什么都没想，她就是一个无脑美女，可是一个无脑美女怎么过了十年还没被怀柔掉啊。王昭君出塞，尚且有诗“汉恩自浅胡自深，人生乐在相知心”，西施却怎么都没被夫差感动。也许她不但无脑，连心都没有，她就是那么没心没肺地及时行乐，好吧，你狠，来世投胎要记得，这年头宠物也不好做的。

我个人却更愿意相信，西施不是无心无脑，她只是误信了人，不论这个人是勾践也好、范蠡也好。我更愿意把她想成一个胆大心细、美丽忠诚的女孩子，她不知道人情可以险恶到如此地步，她爱自己的国家、也爱那个国家里的一个人，她只是没想到，她爱的那个人竟然没能救得了她。

那天晚上，月黑风高，她终于可以回家，满心喜悦。船舱里忽然进来一些陌生的人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模样，就已经被蒙到了麻袋里。这个时候，她全都明白了，他们还真当她是傻瓜么？她只是没想到人可以坏到这个地步罢了。
于是，“一代倾城逐浪花”了。这是曹雪芹的诗。
“君宠益娇态，君怜无是非”，这是王维的诗。这个人这么宠她，把她宠成娇娇女，在后宫之中却不必问任何是非，这个人对她这么好，她却不珍惜。夫差是吴王，但是勾践这个小心眼儿的逼死他之后，以“侯爵”的礼仪安葬，给他降了一级，不承认他是王，所以，施夷光小姐，我也就称你为吴侯夫人吧。

谁怜越女颜如玉，贫贱江头自浣纱

后世中的著名美女、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拉她的老头丈夫、复社领袖钱谦益跳湖殉国的时候，钱谦益推脱，说水太冷了，不想跳。西施沉江的那一晚，江水可寒冷？冰凉的江水冲入口鼻时，你可曾后悔，还不如在贫贱江头，浣纱度此一生？你爱的那个人，全身而退、聚宝致富，成为古往今来首屈一指的大富豪——陶朱公，一直活到头发眉毛全白。你，你不会到临死那刻还想着他吧？